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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寒的人生几乎是一场现场直播

《水底的火焰:当代作家的叙事之夜》收录了木叶针对当代中国文坛二十一位作家及其作品的批评文字。通过对余华、苏童、格非、冯唐、徐则臣、阿乙、路内、双雪涛、鲁敏、笛安、文珍、周嘉宁等的解读,注目于时代人心以及“叙事之夜”。在当下文学批评令人堪忧的氛围之中,具体到每一篇文学批评的写作,木叶不作廉价的赞美,也不作恶意的批评,同时,也不会吝于赞美

《水底的火焰:当代作家的叙事之夜》收录了木叶针对当代中国文坛二十一位作家及其作品的批评文字。通过对余华、苏童、格非、冯唐、徐则臣、阿乙、路内、双雪涛、鲁敏、笛安、文珍、周嘉宁等的解读,注目于时代人心以及“叙事之夜”。在当下文学批评令人堪忧的氛围之中,具体到每一篇文学批评的写作,木叶不作廉价的赞美,也不作恶意的批评,同时,也不会吝于赞美或怯于批评。经授权,第一财经节选部分内容以飨读者。

韩寒的人生几乎是一场现场直播

韩寒生在网络时代。率意书写,免费发表,疯狂的博客点击量,作者与读者共享第一时间的快感。及时,及物。许更早些,他便开始了一种近乎现场直播的人生,被围观,被批判,被效仿。他的自学能力惊人,作为一个务实而聪明的上海人,干什么什么来赛。拥有长跑运动员和赛车冠军的体能和心态,冒险精神,想象力,洞察力,沧桑感,情怀,我这么写下来自己都有些轻飘飘了,愿韩寒淡定。

韩寒的言论好,但还是被放大再放大了(许多才俊尚处于遮蔽状态,人微言轻)。他和那些真正饱学的专家、公共知识分子,不在同一条线上,他没有严谨的论文,即便长文也没几篇。不过,在杜维明、朱学勤、许纪霖、龙应台、胡舒立等等之外,在北岛之外,在王朔之外,在陈丹青之外,在崔健之外……竞自由的声音之可能还很多。“韩寒不躲历史,他不停地发表个人之意见,包括对我的批评的意见”,王蒙是躲过也会躲之人,但他言“韩寒不躲”,端的妙论。逃避历史和现场,何等有中国特色呀。有些人心里明白但不屑于说,有些人惯于作看破红尘状,有些人即便自宫未必成功但还是持续自宫……此情此景之下,你依然可以说韩寒不够专业化理论化系统化,但他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极其稀缺的一种声音,所谓本真,所谓性灵。我手写我口,我手写我心。《三重门》里,他还迷恋像钱锺书那样掉书袋,后来的博文则单刀赴会,直奔主题,感性,性感。不隔,不泥古,不媚外,不居高临下,不兜售吓人的理论。当然,这一切,在有些人眼里也可能是问题。

讲真话重要,讲自己的话重要,不可忽视的还有讲话的技巧和腔调。当然,他有一些孩子气,戏谑,并免费派送花枝乱颤的粗口,冒犯了太多的人太多的观念。年轻是他的风日,也是他的霜冰。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有人说的真话被看成良心,韩寒的真话怎么就是装酷或玩票了?

那些还把这一代人当孩子看的人,不是真的纯真,就是太老了。

坦白讲,直至2006年,我都纳闷韩寒怎么这般年轻就开始唠叨了,但渐渐看到了气象。一种独异,一种持续。换句话说,韩寒有意无意地建立了自己的小传统,不再是拗一个造型,吊一下嗓子。仿佛一只鸟儿,远了,近了,又远了,才显出方向、轻盈和力度。其间,鸟儿自己亦可能懵懵懂懂的。

时世造英雄。韩寒还碰巧具备了流行特质:少小得名,人又够帅,够酷,够风趣,举重若轻。换而言之,娱乐至死的时代,要正确,要锋锐,此外,上帝还提倡忧国忧民时也要笑一笑十年少。

韩寒文字受到追捧,也因其商业价值,没办法,同样的材质做工,名牌就是要价格贵些蛊惑大些——韩寒已然一种品牌——牌子响了,危机也可能会大。

不少俗人牛人没看过他多少文字,却喜欢他,欣赏他,想必是有什么在造反了,有什么冲出了文本,当然,当然,我们一直是酷爱盲从的大国民。

据我了解,很多谈论韩寒博客与杂文的人,未必看过他的小说,或是看不下去。

2007年8月,跟张悦然聊天时,韩寒说,“我更喜欢写小说……书里面最高级的是小说”。他当真这么想?我是选择相信的,只惜,并未见他在小说上千锤百炼精益求精。“《像少年啦飞驰》里出现过一些人物,但是到后来就再也没有交代,为什么?//是因为这样体现了人生的飘忽和沧桑,很多生命都像过客一样闪过,都不能在人生里留下痕迹而感到的无奈?//不是。//是因为《像少年啦飞驰》是一段一段写的,作者没有打草稿,有些人写到后面就忘了使了。//回答‘写丢了’一样满分。”在《通稿2003》里,他这么行文以说明语文教学的强作解人、创作是有偶然性的。却也泄露了他的不够专注认真。

话说从头,《三重门》,难产。从上海转至北京才得以出版,谁料,销行两百余万册。18岁的这部长篇,约20万字(后来他再没写过这么长,一过十万就歇了),几乎所有韩氏才华与特色都可追溯至此,缺点亦在其中。对现实问题的切入,笔触的轻盈、刁钻,情节的松垮,对修辞的酷爱乃至卖弄……

较诸《像少年啦飞驰》和《一座城池》,《长安乱》的故事完成得比较独特充分。 “……时,空,皆无法改变,而时空却可以改变。”初看便喜。后来,《城邦暴力团》的作者张大春对我说起韩寒此书,“极尽嘲谑之能事地翻新了武侠小说的写法,他对这个文类还是有超越的”,“男主角的眼睛是关键性的武术,这还不够新颖隽永吗?”

苛者则认为韩寒写小说还没入门,我不认同,相对中肯的说法是,好比演员有本色出演,韩寒还处于本色创作阶段,因了天分极高,所以还是可观。固然,天分和才华可贵,仅仅靠此写作到底危险。

小宝曾比对韩寒和村上龙都写于24岁的小说,高下立判,这一评论属小角度射门。放眼本土,读读同样讲究趣味与好看的冯唐或路内,就会发现韩寒现有小说好玩,但火力在造句、修辞上消耗太大了,整体架构和故事还处于冷兵器时代。不妨写写中短篇,修炼修炼。

更本质的问题是,韩寒写得“焦虑”(陈村语)。我的理解是,他的小说过于趋时,离现实太近,缺乏超越性的东西,以类似魔幻或象征的方式展开时,细节又不足以支撑奔跑中的构思。《三重门》尽管目的性也强,但到底有切肤之痛,故事相对周全、有力,磕在了时代的腰际。此后的小说,切身体会不足,虚构又粗放,人物都一个腔调,情节很逗,但随意,如同流水账。难怪有网友拿韩寒小说当笑话或小品集锦看。

近作《他的国》,以左小龙的视角,讲到亭林镇的污染带来异化,青蛙足球那么大,老鼠像龙猫,举世皆惊,最后食用过变异动物的人都失明了,小说还笔触荒谬的政绩、所谓的文化和无果的爱情,比《光荣日》更富于实实在在的社会批判性和黑色幽默。这部小说遗憾的是,还是太像一篇杂文——必须一提的是,韩寒的杂文融入了小说笔法,虚虚实实,声东击西,谈笑间,轻舟已过万重山,如《上海大楼倒塌处理方案(内参)》,如《绿坝系统提醒你,以下内容包含不良信息》——一些小说的杂文化,则令人担忧,也就是说,故事仿佛是由一些未必很新鲜的概念派生出来,不乏精彩之处,但先入为主,骨骼与血肉不足。

最后,整体上再打量韩寒至今的六部长篇,貌似所谓的校园、所谓的青春、所谓的武侠、所谓的环保、所谓的寓言或乌托邦等等类型的小说,实则,一并可约略归为“讽世小说”,不是常见的讽刺,也有别于一般的无厘头。还不好说,他对人性的黑洞、生活的悲剧性、世界的荒诞性,有多少深入,但一直这么写下去,可能也会有惊喜的。顺说一句,敬畏文字,想象力也要慎用。

综观小说、杂文,以及言行,有人认为韩寒是一个异见分子,不过,是一个安全的异见分子,很少真的越轨,譬如棉棉就比他叛逆得多。没错,棉棉我也欣赏,但那是另一种对抗与言说。韩寒还是不寻常的:“就像一个车手,他要在一个赛段里做时间,怎么能做到最快又不翻车。”对于张弛,轻重,他不是没有斟酌。实则,早就有网友说韩寒像鲁迅了,关注常识的梁文道更是称,“再写几年他就是另一个鲁迅”……这些声音的集聚,显示了鲁迅精神在此间的匮乏。说到底,让鲁迅先生再生于当代,他自己怕也学不像自己。这或许才是时代的独一无二,鲁迅的独一无二。

《人的境况》一书结尾处,汉娜•阿伦特说:“在专制条件下,没有哪种人类能力比思想更易受伤害。”伤害首先来自外界,看官比我明了。其实,还来自自身,换个国家换个政党换个朝代也一样。

先要指出的是,韩寒欠缺自省精神,对自己的解剖太手软,即便有也往往消解于刻意的幽默之中了。

他还屡屡戏拟或嘲讽现代诗。“现代诗,完全就是胡诌”;“大部分的现代诗其实就是把一篇三流散文拆成一句一行写”;“现代诗歌和诗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的”——不能因为自己可能有过不愉快的童年记忆,后来又遭遇了几行酸诗、几朵梨花、几句下半身,扫了兴,就否定真正的现代诗歌。这反映了韩寒的视野问题,而视野往往决定一个人的判断力和审美力。现代诗歌的确有待于返璞归真,有待于祛魅,但其成就之卓著不容否认。借问一声,你不觉得自己的歌词《偶像》和《混世》很现代诗么,“我还在正邪中摇晃/摇摇晃晃 拥抱着灰姑娘/我的眼角忍不住嚣张”。这一问题不恋战,立此存照。

韩寒还受制于消费主义的万有引力。“路金波就总建议我加强故事性。但对我来说,我的书现在还有一定市场,出我的书还能够赚钱,所以他们的建议我不听,他们还是愿意出版我的书。”从《南方周末》这段访谈来看,他不会有些小农意识吧?

27岁,算不得小了,然韩寒还是一个远未完成的行者。前文说到,他的人生几乎是现场直播的,在此,我想就狭义的电视直播略作不合时宜的联想:

延时是现场直播的清规——纵然只有几分或几秒的延迟与审查,也是致命的——无论是出于政治正确,还是因了技术问题。个人终究是个人,“江湖大得很,你只是一小部分”,庞然大物总是很暴力很有文采。

韩寒很早就意识到了经济独立之重要,上海的背景自不待言,超高版税和赛车收入也是他骨气的由来。但不要忘了,此外还有更杀人于无形之种种。“我们还处在时代的瓶内,是套中人”,先锋作家孙甘露这话意味深长。有多么堂皇,就有多么诡谲。

不过,也正因为尚在时代的瓶内,有胆识有建设性的探索才有如锋利的锥子——戳将出来。

韩寒是有建设性的,有胆识的,还可以更大胆,更自觉。只不过,更上层楼总是难的,甚至纯属言说者或倾听者的一厢情愿。这么说时不免觉得,韩寒也许太顺风顺水了,缺乏大的磨砺与磨难。可能他已历经难言的波折,旁人不觉罢了;可能必要的磨难已安排停当,尚未发生罢了。毕竟,当我们说韩寒有些任性有些偏激有些偏见有些不成熟乃至格局还不够大之时,他早已彰显了独立,才情,干净,轻盈,快乐,尖锐,担当,自由……这一切该是多少人多少年的梦想。当然,归根,每个人,能且只能做自己。韩寒尤其是一个难以效仿的特例。(原刊于《上海文化》2009年期第6期)

韩寒的人生几乎是一场现场直播

《水底的火焰:当代作家的叙事之夜》

木叶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7年7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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